文|张锋
在紫砂收藏史上,一个藏家收过什么,当然重要;但有时候,他决定不再收什么,更能说明问题。
晚清民初收藏家龚心钊,收藏金石、书画、古印、瓷器,也收藏紫砂。现有资料显示,他所藏紫砂包括时大彬、徐友泉、陈鸣远、陈曼生等人的作品。其女龚安英后来回忆父亲的收藏取向时特别提到:龚氏的古印收藏有明确的时代边界,紫砂亦然,以陈曼生为止,曼生以后的作品不再进入他的收藏范围。
为什么是曼生?
这并不能简单理解为曼生以后没有好壶,也不能据此推断龚心钊对晚清、民国紫砂作出了整体否定。龚心钊本人为什么把收藏边界划在这里,目前仍缺少足够直接的文字说明。但一个成熟藏家主动为收藏设定终点,本身已经值得研究。
因为从时大彬、陈鸣远一路看到陈曼生,我们看到的并不是几个孤立的名家,而是一条紫砂逐渐进入文人文化内部的历史线索。

一、收藏的第一件事,也许不是拥有,而是选择
初入收藏,很容易希望自己的收藏越来越完整:有了这一家,还想另一家;缺一种壶式,便想着补齐;听说某位作者重要,柜中也希望有一件。
于是,收藏很容易变成加法。
但真正形成体系以后,收藏往往开始做减法。东西越来越多,判断反而要越来越清楚:哪些值得进入自己的收藏,哪些即使昂贵、稀有,也与自己的方向无关。
龚心钊的收藏尤其能说明这一点。
他并不是因为见得少才给自己设限。恰恰相反,他所涉文物门类甚广,古印收藏尤其丰富,同时又长期处在晚清民初重要的古物收藏环境之中。北京古玩城相关资料记载,龚氏尤爱紫砂,藏品常专门配置硬木盒,以丝绢或织锦包衬,并在盒上钤印、题识、品评。部分龚氏旧藏后来由后人捐入上海博物馆,另有器物流入其他公共及私人收藏。
见得越多,越知道不能什么都收。
收藏的形成,不只是不断得到器物,同时也是不断排除器物。
一件东西进入收藏,一件东西被留在收藏之外,都是判断。几十年以后,把一个人的藏品重新摆在一起,真正能够被看见的,往往正是这些选择背后持续而稳定的审美方向。
二、从时大彬到曼生,恰好构成了一条紫砂文脉
龚心钊收藏紫砂,以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名单而言,至少包括时大彬、徐友泉、陈鸣远、陈曼生。
把这些人物按照时间排列,意义就逐渐显现出来。
晚明时大彬所处的时代,是宜兴紫砂由日常茶器逐渐建立自身审美语言的重要时期。周高起《阳羡茗壶系》谈大彬,留下“朴雅坚栗”这样的评价。这几个字后来不断被引用,因为它并不是在说一把壶做得多么繁复,而是在描述器物整体呈现出来的气质。

到了陈鸣远,紫砂进一步进入文房世界。除茶壶之外,文玩、清供、像生等作品大量出现,紫砂的表现范围明显扩大。上海博物馆评价相关陈鸣远、杨彭年等器物时,也经常使用“浑朴”“古雅”“天然之趣”这一类整体性的语言。
再往后,就是曼生。
陈鸿寿与杨彭年的合作,让紫砂发生了一次非常重要的变化:器形、文字、书法、篆刻、古器知识与饮茶日常开始被组织在一件器物之中。
从大彬到鸣远,再到曼生,与其说是三位名家的依次出现,不如说紫砂在一步步建立自己的文化位置:
从茶器之精,到文房之雅,再到文人与制器者共同参与的完整表达。
所以,曼生作为龚心钊收藏的终点,才特别值得注意。
它很可能并不只是一个年代终点。
它同时可以被理解为一条文人紫砂历史线索上的重要节点。
三、曼生壶为什么不同?
今天讲曼生壶,最容易看到的是壶上的字。
于是“文人壶”有时也被简单理解成:制壶者做好一把壶,文人再在上面题几个字。
如果只是如此,曼生壶很难在两个世纪之后仍然拥有如此强的生命力。
上海博物馆对曼生壶的概括很有代表性:造型、文学、书法、篆刻等因素被组织在一起,由陈鸿寿设计、题铭,杨彭年等宜兴艺人制作,最终形成一种鲜明的文人壶风格。
其中有一件尤其值得放到这里来看。
上海博物馆藏清代“延年”半瓦当式紫砂壶,器身取汉瓦当意,一面铭“延年”,另一面有曼生铭,壶底钤“阿曼陀室”,柄下钤“彭年”。这件器物于1964年由龚氏后人捐赠。
在这一件器物上,几个关系同时存在:
汉代瓦当与清代紫砂的关系,古器与新器的关系,陈鸿寿与杨彭年的关系,文字与壶形的关系,阿曼陀室与宜兴制壶现场的关系。
“阿曼陀室”因此也不只是一个底款。
它所指向的,是一个文人思想进入紫砂制作的具体现场。
这可能正是曼生壶最值得收藏的部分。
收藏者得到的不只是一把杨彭年制作的紫砂壶,也不只是一件陈曼生留下书法的器物,而是一组完整的文化关系。

四、从收藏“作者”,到收藏“关系”
这一点,对理解紫砂收藏史很重要。
时大彬当然值得收藏,陈鸣远当然值得收藏。传统名家收藏最容易建立的逻辑,是围绕作者展开:谁做的,哪一年做的,是不是他的代表作。
曼生壶却使问题复杂起来。
谁是作者?
是陈曼生,还是杨彭年?
如果只有杨彭年的工而没有曼生的设计与题铭,它还是我们今天所理解的曼生壶吗?如果只有曼生的书法而器物本身不成立,作品还能不能成立?
所以面对曼生壶,单一作者逻辑开始显得不够。
我们不得不同时看器形、制作、题铭、书法、印款、泥料、使用,以及这些因素之间有没有真正形成关系。
这也是文人紫砂很重要的一层意义:
它要求收藏者从“这是谁做的”,进一步走向“这一件器物为什么这样做”。
前一个问题确认身份,后一个问题进入作品。
身份当然重要,但身份无法代替作品本身。
五、龚心钊的“止”,其实是一种收藏能力
今天收藏紫砂,市场不断鼓励人增加。
名头更大一点,数量更少一点,价格更高一点,来源更显赫一点,似乎就更值得收入囊中。时间久了,很容易把“收藏”理解成一张不断扩大的作者名单。
龚心钊留下的启示恰恰在另一个方向。
他知道自己的收藏在哪里结束。
一个收藏者什么时候开始成熟,也许就在他逐渐能够回答三个问题以后:
我为什么要收这一件?
它与已经收藏的东西有什么关系?
如果没有它,我的收藏是否真的缺少什么?
这些问题会使收藏从“购买名物”慢慢变成建立自己的秩序。
所谓体系,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有。很多时候,边界越明确,体系反而越清楚。
大收藏家的能力,不只表现在认得什么值得收入,也表现在知道什么可以放过。
这大概就是龚心钊“只收藏到曼生”今天仍值得讨论的原因。
六、收藏一把曼生壶,究竟在收藏什么?
如果答案只是“因为曼生有名”,那么今天已经不需要龚心钊来告诉我们。
两百年之后,曼生的历史位置已经足够清楚。博物馆、出版、展览、拍卖都在不断确认这一点。
今天重新回头看龚心钊,更有意义的问题是:
在一个名字已经成为经典以前,收藏者究竟凭什么作出选择?
是作品本身的形?
泥与火留下的状态?
制作是否恰到好处?
器物有没有古意?
题铭与器形是否相合?
还是它背后所代表的文化方向?
答案大概从来不会只有一项。
紫砂收藏一旦进入较深的阶段,面对的也不再只是泥、工、款、价几个孤立指标。形、泥、工、火、文字、时代、来源、人的关系,要在同一件器物上互相印证。最后形成的,是一种整体判断。
收藏史真正有意思的地方,也正在这里。
我们今天知道时大彬重要,知道陈鸣远重要,也知道曼生重要,是因为历史已经替我们公布了一部分答案。
可是当他们身处自己的时代时,他们所制作的,同样只是那个时代的“当代紫砂”。
总要有人先看见。
七、曼生之后,收藏仍然继续
因此,龚心钊止于曼生,不应该被理解为紫砂历史止于曼生。
恰恰相反。
收藏史的价值,在于让后来者看到前人怎样选择,而不是让后来者永远重复前人的选择。
龚心钊可以止于曼生,唐云后来可以专研曼生,其他收藏家也可以继续进入晚清、民国乃至当代。不同收藏之间形成的差异,才构成真正丰富的收藏史。
重要的是,每一代收藏者都需要回答自己的问题。
曼生为什么值得留下,今天已经有了相当多的答案。
更困难的问题是:
如果一件作品今天还没有进入历史,我们有没有能力判断它?
这也是研究古代收藏最终会回到今天的原因。
历史不是为了给我们一张可以照抄的收藏名单。它更像是一面镜子,让我们看见那些成熟藏家如何观察、如何比较、如何取舍,又如何为自己的选择承担时间的检验。
龚心钊收藏止于曼生。
对今天而言,最值得记住的,也许不是“曼生”两个字,而是那个“止”。
因为收藏到最后,收藏的不只是器物。
也是一个人相信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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