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阿曼陀室,很容易从陈曼生开始。
嘉庆年间,陈鸿寿来到溧阳,与杨彭年等宜兴制壶者合作,留下后来被称为“曼生壶”的一批作品。诗、书、金石、铭文与紫砂器形在这里汇合,“阿曼陀室”也因此成为文人紫砂史上绕不开的名字。
但如果从这里开始讲,很容易产生一个误会:
仿佛陈曼生以前,紫砂还只是一件普通茶器;文人一来,紫砂才突然成为艺术。
事实并非如此。
阿曼陀室不是紫砂的起点。恰恰因为它出现得足够晚,它才有可能站在此前数百年的积累之上。
真正的问题应该是:
阿曼陀室出现之前,紫砂究竟已经走到了哪里?
一、供春:紫砂开始有了“作者”
宜兴制陶当然远早于供春。
供春真正值得注意的,并不只是“第一位紫砂名家”这样的传统叙述,而是从他以及随后的一代制壶者开始,紫砂逐渐出现了可以被历史记住的人。
谁做的,开始重要。
同样是一把壶,不同人的手、判断、趣味和处理方式,开始成为鉴赏的一部分。
这意味着紫砂正在发生一个变化:它不再只是宜兴生产的一类茶器,也逐渐成为可以辨认作者、讨论风格的作品。
供春传器的真伪与年代,历来还有许多需要辨析之处。因此,理解供春的意义,并不必全部压在某一把传世壶是否确为亲手所制上。更重要的是,明清以来的紫砂文献已经把“供春”作为一个具体作者记住。
一件器物背后,开始站着一个具体的人。
这是紫砂走向艺术很重要的一步。

二、时大彬:紫砂开始依靠自己的形说话
到了时大彬,问题进一步发生变化。
紫砂不再只是“谁做”,还要回答:
一把壶本身,究竟怎样才算成立?
紫砂不像瓷器,可以借釉彩、纹样与装饰建立视觉中心。很多时候,它面对人的只有泥、形、线与面。
壶身怎么收放,嘴从哪里出去,把怎样回来,盖与口如何衔接,整件器物的重心落在哪里,都直接暴露在观看之中。
因此,紫砂越成熟,越无法绕开器形本身。
时大彬一代的重要意义,就在这里。
到了这个阶段,即使一把壶没有诗文,没有绘画,没有繁复装饰,仅凭泥料、比例、结构与气息,也已经可以成为值得反复观看的作品。
如果说供春以后,紫砂开始有了作者,那么到了时大彬这里:
紫砂开始拥有自己的造型语言。
这一步尤其重要。
因为没有一件真正站得住的器物,再好的文意最终也无处安放。

三、陈鸣远:紫砂进入文人的书斋
再往后看,陈鸣远是一个不能跳过去的人。
到了陈鸣远这里,紫砂的世界明显扩大了。
它当然仍然属于茶事,却已经不只停留在茶桌。
笔架、水盂、清供、花果、植物、古器趣味,都可以进入紫砂。器物与书斋生活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,制壶者与文人之间的关系也越来越深。
紫砂开始不仅可以使用,也可以陈设、把玩、品评。
甚至一件泥做的果实、一件案头小品,也能够进入文人的生活秩序。
这一变化意义很大。
它说明在陈曼生以前,“文人”与“紫砂”早已相遇。
所以,把文人紫砂简单地说成始于曼生,并不准确。
陈鸣远已经把紫砂进一步带进了文人的书斋。
但“进入书斋”与后来阿曼陀室发生的事情,仍然有一段距离。
文人可以收藏紫砂,可以品评紫砂,可以题诗,可以欣赏某一种壶式;紫砂艺人也可以主动吸收书画、古器与文房清供的趣味。
可是,此时文人更多仍在器物周围。
真正决定一件器物如何从“意”开始发生的关系,还没有像阿曼陀室时期那样清晰。

四、阿曼陀室出现以前,紫砂其实什么都不缺
到了陈曼生生活的时代再看紫砂,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:
紫砂其实已经相当成熟了。
它有名家,有器型,有成熟的成形经验,有文人收藏,有书斋趣味,也已经有题铭、书法以及与文人交往的传统。
甚至连陈曼生后来最重要的合作对象杨彭年,也已经拥有相当成熟的制壶能力。
所以陈曼生来到溧阳的时候,面对的绝不是一门等待文人拯救的手艺。
恰恰相反。
泥已经准备好了。
手已经准备好了。
器形也已经准备好了。
真正等待改变的,是另一件事:
谁来决定一件器物为什么而做?
五、阿曼陀室改变的,不是“壶上有了字”
紫砂在曼生以前已经有题铭。
因此,曼生壶的意义绝不能简单归结成:
“文人开始在紫砂壶上刻字。”
如果只是把字刻到已经完成的壶上,那么文人仍然站在器物之后。
阿曼陀室真正值得注意的,是文人的判断进一步进入器物生成的前端。
为什么做这样一把壶?
为什么取这样的形?
为什么用这样的名字?
铭文为什么恰好对应这一器形?
书法为什么落在这个位置?
器形、铭文、用典、金石趣味、茶事与观看之间,能不能彼此解释?
到了这里,文人不再只是收藏者、品评者和题字者。
他开始参与决定:
这件器物为什么存在。
这才是阿曼陀室真正向前走的一步。
六、从“文人喜欢紫砂”,到“文人以紫砂表达”
如果把阿曼陀室以前的历史重新排一下,会看到一条越来越清楚的线。
供春以后,紫砂逐渐有了作者。
时大彬一代,使器形本身逐渐成熟。
陈鸣远进一步打开了紫砂与文人书斋、清供和收藏之间的关系。
杨彭年这一代,则已经拥有把不同器物构想落实为泥土造型的手上能力。
到了陈曼生这里,这些已经存在的条件被重新组织起来。
于是发生了一个看似细微、实际很重要的变化:
此前更多是文人喜欢紫砂。
到了阿曼陀室,则进一步成为文人以紫砂表达。
两者只差几个字,文人的位置却完全不同。
一个主要站在器物之外观看。
另一个开始进入器物生成的内部。
七、阿曼陀室不是起点,而是一处汇流
把阿曼陀室放回更长的紫砂历史,并不会削弱它的重要性。
恰恰相反。
只有承认阿曼陀室以前的紫砂已经足够成熟,我们才能真正看清陈曼生改变了什么。
他没有发明紫砂。
没有发明题铭。
也没有发明文人与陶人的交往。
真正重要的是,他把此前已经存在的许多可能——文意、器形、书法、金石、制壶、命名、品定与交游——重新组织进一件器物。
所以,阿曼陀室不是一个凭空出现的高峰。
它更像一处汇流。
许多已经流淌很久的东西,到这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汇在一起。
阿曼陀室之前,紫砂已经走得很远;正因为走得足够远,阿曼陀室才有可能发生。
而阿曼陀室真正向前推进的一步,是让文人的立意不再停留在器物之外。
从这里开始,文人不仅观看一把壶、使用一把壶、题写一把壶,也开始追问:
一把壶,究竟应该为什么而生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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