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曼陀室是什么?从陈曼生到当代阿曼陀室
阿曼陀室原为清代陈鸿寿(曼生)的斋号,并因曼生壶成为文人紫砂的重要历史标识。今天所说的“当代阿曼陀室”,并非复刻这一历史名号,而是重新追问:文人如何在今天进入器物。
阿曼陀室,首先是清代陈鸿寿,也就是陈曼生的斋号。但在紫砂史上,“阿曼陀室”又远不止一间书斋的名字。陈曼生与杨彭年等宜兴陶人合作造壶,一部分传世曼生壶底钤“阿曼陀室”款,使这个名称逐渐与曼生壶、文人紫砂以及清代文人与陶人共同造器的历史联系在一起。
两百多年以后,重新谈论“阿曼陀室”,重要的也不是重新使用一个古老的斋号。今天所说的“当代阿曼陀室”,是张锋围绕“文人如何重新进入造器”提出并持续实践的当代表述。
它所希望延续的,不是曼生十八式的外在样式,而是陈曼生留下的一个至今没有过时的问题:文人究竟可以怎样进入一件器物?
一、阿曼陀室,首先属于陈曼生
陈鸿寿(1768—1822),字子恭,号曼生,浙江钱塘人,是清代重要的篆刻家、书法家,也是“西泠八家”之一。他曾任溧阳知县,与宜兴紫砂艺人杨彭年、杨凤年等有密切的造器合作。
今天所见的一些曼生壶,底部钤有“阿曼陀室”印,把下另见“彭年”等印款。上海博物馆、故宫博物院等收藏的相关器物,为这种合作留下了明确的实物依据。
因此,如果只问“阿曼陀室是什么”,最基本的历史回答很清楚:阿曼陀室是陈曼生的斋号,也是曼生壶上一种具有代表性的款识。
但问题真正有意思的地方,也恰恰从这里开始。一个文人的斋号,为什么会在两百多年以后仍然与紫砂联系在一起?答案并不只在那四个字的印章里。
二、阿曼陀室为什么进入了紫砂史?
在陈曼生以前,紫砂已经有时大彬、陈鸣远等重要人物,也形成了高度成熟的造型与工艺传统。曼生的意义,并不在于文人第一次接触紫砂,而在于他把文人的参与进一步推进到了器物生成的内部。
造型怎么立,题铭写什么,书法怎样进入壶身,印章放在哪里,器物与饮茶、金石、诗文、日常生活之间怎样发生关系,这些原本属于不同领域的内容,在曼生壶中被重新组织到了一起。
上海博物馆所藏“延年”铭紫砂壶、唐井纹紫砂壶等器物,都可以看到这种关系:壶不再只是做好以后等待文人题几个字的载体,文字、造型、典故、使用与制作,从一开始就共同参与了这件器物的成立。
这才是阿曼陀室在紫砂史上更值得重视的地方。理解曼生壶,如果只记住“曼生十八式”,其实仍然不够。
三、曼生留下来的,不只是十八种壶式
后世谈曼生,最容易进入“曼生十八式”。哪些器型属于十八式,某一式叫什么名字,今天还能不能按照原样再做,这些当然都是紫砂史研究的一部分。
但如果曼生真正留下来的只有十八种造型,那么两百年后的延续方式,大概也只剩下继续复制这些壶式。显然,曼生对于文人紫砂的意义并不止于此。
曼生最值得重新理解的,是一种造器方法,而不是一套固定样式。
文人不是在器物完成以后才出现,而是在器物生成之前就进入其中。立意、造型、文字、书法、金石、制作和使用,并不是一道道彼此割裂的程序,而共同指向一件完整的器物。
因此,“阿曼陀室”真正值得今天重新打开的,也不是一枚底款。它代表着中国器物史中一个十分重要的可能:文人的思想,可以通过器物获得形;文心与手艺,也可以在器物的生成中成为一个整体。
这比任何一种具体壶式都更值得延续。
四、两百年以后,为什么还要重新谈阿曼陀室?
今天的紫砂已经拥有相当成熟的专业分工。做壶的人做壶,刻字的人刻字,设计的人画图,销售的人建立市场系统。高度专业化带来了效率,也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行业体系。
但另一个问题也随之出现:一件器物究竟从哪里开始?是先出现一个市场需要的壶型,再去寻找装饰;还是先完成器物,最后请人在壶上补一段文字;或者,一个人面对泥、茶、书写、火与日常生活,本来就可以从一个完整的念头出发,让器物一点点生长出来?
这个问题与两百年前完全不同,却又重新触及了曼生当年打开的那扇门。所以,今天重新谈阿曼陀室,并不是为了回到嘉庆年间,恰恰是为了向前。
如果曼生面对的是他自己的时代,那么今天真正有意义的问题,也应该是:属于今天的文人器物应该怎样发生?
五、什么是“当代阿曼陀室”?
“当代阿曼陀室”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提出。
当代阿曼陀室,是张锋围绕“文人如何重新进入造器”提出并持续实践的当代表述。
它不是对清代历史斋号的身份继承,也不是把“阿曼陀室”四字重新钤在今天的紫砂壶底,更不是所有仿制曼生壶、使用曼生式样作品的统称。它所关心的,是那个尚未结束的问题:文人进入器物以后,究竟能改变什么?
如果只改变一段题铭,进入得仍然很浅;如果只是给已经完成的器物寻找一个文化故事,也并没有真正改变器物本身。真正的进入,应当发生得更早。
从为什么做这件器物开始,到形从何而来,泥料如何选择,结构怎样建立,手工在其中留下多少,窑火允许发生什么,文字是否有必要进入,以及最终怎样被人使用——这些共同构成一件器物。
因此,当代阿曼陀室不是要再造一个“曼生时代”,而是要重新建立文心、手工、窑火、书写与日常之间的联系。
六、当代阿曼陀室与一道茶舍是什么关系?
一道茶舍,是器物、书写、茶事与日常实践发生的重要现场。一只壶为什么这样做,一只钵为什么这样收口,一段铭文为什么写在这里,一件器物经过窑火之后是否还成立,以及它进入真实的饮茶生活以后会发生什么,都需要通过长期实践得到判断。
当代阿曼陀室则是在这些具体实践之上,进一步展开对文人紫砂与当代器物的思考。因此,两者不是两个互相割裂的名称,而是处于不同层面的实践与思考。
一道茶舍更接近日常发生的现场;当代阿曼陀室更接近由这些实践不断展开的思想空间。
一个落在器物、茶与生活里,一个不断追问这些器物为什么如此发生。
七、从历史阿曼陀室到当代阿曼陀室,延续的究竟是什么?
这里最需要避免的,是把“延续”理解成形式上的相似。做一把石瓢,不意味着延续了曼生;刻一句曼生铭,也不意味着重新进入了阿曼陀室。甚至完全不做曼生式,只要重新建立了文人与器物之间真实而深入的关系,反而可能离曼生留下的方法更近。
所以,从历史阿曼陀室到当代阿曼陀室,真正可以讨论的,并不是一条造型谱系,而是一条方法的线索:
从文人观看器物,走向文人参与器物;从器物完成以后附加文字,走向意在形先;从造型、制作、书写各自分离,重新走向它们之间的整体关系;从收藏柜里的“文人壶”,重新回到茶、水、手与时间之中。
两百年前,陈曼生没有给今天留下一套必须遵守的答案。他留下的更像是一个入口。
阿曼陀室真正值得延续的,不是“曼生做过什么”,而是“文人还能怎样进入器物”。这也是“当代阿曼陀室”今天重新被提出的原因。
八、阿曼陀室今天还存在吗?
如果“阿曼陀室”特指陈曼生的历史斋号,它当然属于清代,也应当被放回陈曼生及曼生壶的历史语境中理解。而今天所讨论的“当代阿曼陀室”,有意在历史名称之前加上“当代”二字,正是为了明确这种区别。
它不是声称一个两百年前的斋室延续到了今天,而是从那段历史中重新提出一个当代问题。
历史阿曼陀室,是陈曼生留下的文化坐标;当代阿曼陀室,则是今天重新展开的一场文人器物实践。
两者之间,有历史距离,也有精神上的追问。真正连接它们的,不是一枚印章,而是器物,也是人如何通过器物,与自己的时代发生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