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年,“宋式审美”几乎已经成为一个固定词汇。
说到宋,人们很容易想到留白、极简、素雅、克制、天青色,想到汝窑,想到一枝花、一方几、一盏茶,想到一种近乎没有烟火气的安静。再往器物上延伸,仿佛颜色越淡、造型越简、空间越空,就越接近宋。
这些当然都与宋代有关。
问题在于:它们是不是宋代的全部?
也许恰恰相反。今天被我们称作“宋式审美”的东西,很大程度上是后人从一个复杂、丰盛甚至充满矛盾的宋代中,筛选出来的一部分。它是真实的,却并不完整。
如果把这个被筛选出来的宋代重新当成全部宋代,我们得到的就不再是宋代,而是一种当代人想象出来的“宋式”。

一、我们今天喜欢的,首先是被选择过的宋代
宋代当然有简淡。
北宋士大夫书画确实逐渐发展出对自然、率真与个人表达的重视。大都会博物馆在梳理北宋艺术时特别指出,十一世纪文人士大夫开始反对过于僵化和过度精巧的书法风气,转而追求更自然、更具有个人性的表达。与此同时,宋代山水画又把对自然的观察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宋瓷同样让今天的人不断看到“少”的力量。单色釉、简洁器形、对于釉色和比例的高度控制,至今仍然影响我们对于中国器物高级感的理解。宋代陶工对于青、白、黑、褐等釉色的控制达到了极高水平,有些器物甚至让釉色本身成为视觉中心。
但是宋代同时还有另一面。
宫廷绘画追求极其精确的写实,徽宗时期尤其强调对自然物象的细密观察;南宋宫廷生活高度审美化,绘画、织物、漆器、陶瓷等装饰艺术同时达到非常成熟的技术高度。大都会甚至明确指出,南宋的造型艺术同时回应着宫廷审美与大众文化,而不是只有一种所谓“文人极简”。
与此同时,宋代还是一个城市、商业和消费高度发展的时代。识字人口与可支配财富的增长促进了艺术生产,绘画样式、陶瓷装饰和物质文化远比我们今天想象中的“几个素色器物”复杂得多。
所以宋代当然有“简”,却绝不是一个只有“简”的时代。
我们今天熟悉的宋式审美,更像是从宋代庞大的审美世界中抽取出来的一条线。

二、缠足为什么反而值得放进宋代审美里讨论
最近重新思考宋代,一个看起来极不协调的历史事实反而提醒了我:缠足正是在晚唐五代至宋代之间逐渐形成,并在宋以后不断发展。
缠足当然不能被简单解释成“宋代审美的产物”,更不能因为宋代出现缠足,就反过来说宋代文化本身崇尚身体伤害。这样的因果过于粗糙。
但它至少迫使我们面对一个问题:
如果宋代审美只是我们今天理解的自然、松弛、简淡,为什么同一个时代又可能逐渐接受对女性身体如此强烈的文化塑形?
关于缠足,现代研究已经不再满足于单一解释。Dorothy Ko等学者把它放回舞蹈、时尚、身份、女性劳动、身体文化和社会地位之中考察,并指出这一习俗从十世纪前后开始,经历了很长时间才逐渐扩展为后来极端的形式。
这里真正值得我们注意的,不是缠足本身,而是它揭示出的另一种宋以后越来越明显的文化逻辑:
审美不仅可以发现自然,也可以塑造自然。
人的身体可以被重新定义。
步态可以被定义,服饰可以被定义,姿态可以被定义,什么叫纤、什么叫雅、什么叫文,也可以被文化不断重新规定。
于是我们才发现,宋人的“自然”,未必就是今天所理解的“未经人工”。
三、中国审美里的“自然”,本来就不是不经过人的自然
这是理解宋代器物非常重要的一点。
今天的人容易把自然理解为“不处理”:泥就保持泥的样子,木就保持木的样子,笔随便写,形随便长。
但中国艺术里的自然往往恰好相反。
一个真正具有自然感的作品,常常已经经历过极深的训练、筛选、控制与取舍。
书法看似随意,一笔之下却是几十年的功夫;宋瓷看似简单,一个釉色后面却是对泥、釉、窑火与温度的高度控制;山水看似天然,实际上经过复杂的空间组织和笔墨经营。
最后呈现出来的却是:
仿佛本来如此。
这可能才是理解宋代审美非常重要的一把钥匙。
宋人真正留下来的未必是“极简”,而是另一种更深的能力:
经过人工,而不以人工压住自然。
这和单纯的“少”并不是一回事。
少也可以很做作。
素也可以很用力。
留白也可以变成一种套路。
真正困难的是:做了很多,最后却没有让人先看到“做”。

四、这样再看宋代器物,“克制”也需要重新解释
所以我们今天常说宋代器物“克制”,这个词也需要重新理解。
克制并不是不做。
而是知道哪里应该停。
工已经到了,但不过界;形已经成立,却没有把所有可能性全部锁紧;颜色已经足够,却不再增加第二层解释。
这与单纯的极简设计有本质区别。
极简有时是一种形式语言:
减掉装饰,降低色彩,留下大面积空白。
而宋人的克制更接近一种判断能力:
什么必须有,什么可以没有;哪里需要精确,哪里应该留有余地;什么地方让人的力量进入,什么地方又应该退出来。
因此真正值得继承的“宋式”,或许从来不是某一种造型。
而是这种分寸。
五、这也改变了我们今天理解紫砂的方式
紫砂成熟于明代以后,当然不能简单说成宋代艺术的直接延续。
但明清文人进入紫砂之后,中国书画、金石、古器物以及宋元以来逐渐成熟的文人审美,也开始进入壶的内部。
如果今天谈“宋式紫砂”,仅仅理解成做得更素一点、颜色更淡一点、线条更简一点,甚至把器物拍在一张极简的桌子上,那么我们得到的很可能只是宋式视觉,而不是宋式判断。
真正值得紫砂继承的,也许恰恰是前面所说的那种关系:
人工与自然之间,规矩与松动之间,完成与未尽之间。
紫砂尤其敏感。
形不成立,器物没有骨架;控制太强,又容易失去泥性与气口。
所以一道茶舍这些年面对器物时,越来越明确的一句话是:
形若不立,火无所依;形若过紧,火无处入。
前一句说的是规矩。
后一句说的是余地。
一件紫砂真正困难的地方,也就在这两句话之间。
不是放弃工,而是不让工成为首先被看见的东西;不是放弃形,而是不让形因为控制而失去呼吸;不是追求粗粝,更不是刻意制造所谓“手工感”,而是让泥、人的手与窑火都能够在器物中留下自己的位置。
如果从这个意义上说,宋代留给后来器物最重要的遗产,也许不是“简”。
而是:
如何在高度控制之后,仍然让事物保有自己的性情。
六、今天的“宋式审美”,正在面临另一种危险
今天宋代审美再次流行,本来是一件好事。
它让人重新发现中国器物中的尺度、含蓄和节制,也让人开始厌倦过度装饰与直接表达。
但当“宋式”成为流行之后,它同样可能迅速被标准化。
天青色是宋。
留白是宋。
极简是宋。
枯枝是宋。
一把素壶、一方旧木桌、一道斜射进来的光,似乎也就自动成为了宋。
这恰恰又回到了我们前面谈到的问题:
当一种审美经验变成固定标准,审美就开始从判断变成规训。
真正的宋代其实远比这种“宋式”丰富。
它有宏大的山水,有极精细的花鸟,有高度成熟的宫廷艺术,有繁荣的城市生活,有极端精湛的工艺,也有今天看来让人不安的身体文化。它内部本来就存在天然与人工、简与繁、自由与秩序、文人与宫廷之间不断发生的张力。
也正因此,宋才值得一再回去。
如果宋代真的只是“极简”,它不会有这么大的解释力。
七、宋式,不是一张脸
所以重新理解宋代,并不是要否定我们今天喜欢的那种清淡与留白。
而是要把它重新放回一个更大的宋代。
汝窑是真的。
留白是真的。
简淡是真的。
但精微也是真的,繁华也是真的,宫廷也是真的,城市也是真的,身体受到文化塑形同样是真的。
宋代最重要的地方,可能恰恰不是形成了一种统一风格,而是建立了一套极其成熟的判断尺度。
什么应该做。
做到哪里。
何时应该停。
人工进入多少,自然保留多少。
这也许才是今天重新理解宋代,尤其重新理解文人器物时,真正值得继承的东西。
如果今天的文人紫砂只是借了一张宋人的脸,它最终仍然只是一种复古设计。
如果能够理解宋人在自然与人工之间寻找分寸的方法,那么宋代才可能真正进入今天的器物。
宋式,不是一张脸。
它首先是一种判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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